高善文者,晋地临汾人也。生于辛亥后一甲子,少颖悟,好穷理。既长,入北大,初治理科,究物象之微;后转经济,察世运之变。又从学于周公小川门下,入人民银行研究生部,得博士。其为学也,不喜浮辞,不尚虚声,常曰:经济之道,非在口号,必征诸数,验诸史,而后可言。
善文尝任职央行、国研诸机构,知庙堂制度之所由,又入证券之市,察商贾资本之所趋。后为安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,凡十八年。其论宏观也,兼通政策、市场、学理三端,故一言出,而士商多倾听之。或问曰:“高子所长何也?”识者曰:“能以冷数破热言,以常识破繁饰,以历史观一时也。”
戊戌年,中美争端始炽,天下多以为贸易细故,犹望和议可复旧局。善文独言,此非关税之争,乃大国关系之变也。自尼克松访华以来,中美相接,或和或疑,终以利益相维系。然中国日强,美人始谓中国“不循其剧本”,于是伙伴之名渐远,对手之实渐彰。其论一出,闻者悚然。又论国运选择,称近世中国屡临大关,邓公数决策,皆险中得正,所谓“赌国运而中”者也。其言激切,至谓青年若遇此关而失之,终身恐受其累。虽语近危厉,然世变之后,人多服其先见。
己亥年,善文于年度策略会论中国经济转型。其法不为空谈盛衰,乃取人均收入、产业结构、城镇化诸数,与日本、韩国、台湾旧迹相较。曰:中国昔日高增,固有制度与勤勉之功,亦有城市化、工业化、地产化之势。今势既至中后段,则减速非中国独病,乃东亚诸经济体行至此阶皆有之常。又言真实城镇化或已近七成,旧日以土地、基建、债务推增长之术,渐不可久。其论民企融资,尤为切中时弊:民企资本回报高,而信用资源反归国企;能用钱者不得钱,不善用钱者多得钱,是谓错配。由是断言,未来十年增长中枢难复旧高,保五已艰,若改革不进,则四亦可忧。然其不以悲观自居,曰市场仍有结构之机,须自下而上,埋头苦干。
甲辰冬,善文又于深圳发言,论疫后经济诸数有不相合处。消费弱,地产跌,就业困,而GDP仍称近五,善文疑其间或有高估。又以城镇就业趋势推算,谓数千万劳力未正常入城就业。其言涉敏,世人哗然。又有“老年人有生气,青年人少生气,中年人若无可恋”之语,虽近俚俗,而深中民间体感。盖青年无收入之期,则不敢消费,不敢置业;中年负债累累,则进退失据;老者赖退休之稳,反得安坐。此非戏言,乃时代病象也。
善文之为人,言辞沉着而锋芒内藏。其论政策,常辨必要与手段之异。去杠杆固可为,然若急切无缓,便如未施麻药而剖腹,病或未除,元气先伤。其论地产,知泡沫终有出清;其论产业,亦见高端制造、新能源、技术进步之望。故其非唱衰者,亦非献媚者,乃欲于迷雾中求一线真相者也。
太史公曰:经济之学,贵在识势,而识势之难,难在不为时论所蔽。世方盛言繁荣,则能见隐忧;众皆噤声避祸,则能举疑问;市场逐利纷纷,则能返诸结构与人心。高善文以理科之严、政策之识、市场之敏,成一家之言。其言或有不中,然其志在求真;其辞或近峻烈,然其心忧世深。卒年五十五,惜哉!然其所论中美、地产、城镇化、民企、就业、青年预期诸事,后人读之,犹可见一代经济转折之影。此其所以虽为证券中人,而不止于证券;虽论数字,而实关国运民生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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