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文Measurement of a lithium plume from the uncontrolled re-entry of a Falcon 9 rocket(Robin Wing, Michael Gerding, John M. C. Plane, Yanmichel A. Morfa, J. Miguel Urco, Yosuke Yamazaki, Leonard Schulz, Josef Höffner, Jens Mielich, Toralf Renkwitz, Claudia C. Stephan, Gerd Baumgarten & Claudia Stolle)讲了一件以前大家“担心过、推测过”,但几乎没人真正在高空直接测到的事:航天器碎片再入大气时,会把人造金属元素(这里是锂)释放到中高层大气里,并且可以被地面仪器捕捉到。
一、为什么要关心“再入污染”?
近几年进入近地轨道的卫星和火箭越来越多,按规则和寿命,它们最终会以“再入烧毁”的方式回到大气层。公众常讨论的是“碎片砸到地面”的风险,但论文强调另一个更长期的问题:再入把大量工程材料带进大气,这些材料和天然流星尘的成分不同(比如铝合金、复合材料、稀有金属等),可能影响臭氧化学、气溶胶形成、辐射平衡等,但目前缺少“直接观测”来约束模型和评估风险。
二、为什么选“锂”当追踪物?
作者解释:天然来源(流星尘)里的锂非常少,属于“超痕量”;而火箭/卫星里锂却很常见——电池、铝锂合金结构件里都有。论文给了一个直观对比:自然每天进入大气的锂大约只有几十克量级,而一枚 Falcon 9 上面级的铝锂合金结构中,锂的量可达几十公斤。所以只要再入释放一点点锂,就可能在高空形成“异常信号”,非常适合作为人造污染的“示踪剂”。
三、他们抓到的“自然实验”:Falcon 9 失控再入
2025 年 2 月 19 日,SpaceX Falcon 9 的上面级在欧洲上空失控再入,出现明显火球。论文把它当成一次难得的“自然实验”:如果再入真的会把锂等元素注入高空,那有没有可能在再入后的一段时间、某个地点测到一团随风飘来的锂“烟羽”?
四、关键观测:德国上空 96 km 处锂原子突然暴增 10 倍
作者团队在德国 Kühlungsborn 有一套锂共振荧光激光雷达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:用特定颜色(锂原子最“爱回应”的那条谱线附近)的激光去“照亮”高空,如果空气里有锂原子,它会发出极弱的荧光,仪器就能把锂原子的高度分布“剖”出来。
结果在 2 月 19/20 日夜间观测中,他们看到:
- 大部分时间锂层很弱;
- 到了 2 月 20 日 00:21 UTC 左右,信号突然增强约 10 倍;
- 这团增强信号非常“薄”,主要集中在 94.5–96.8 km,峰值在 约 96 km;
- 持续了 约 40 分钟(观测在 00:48 UTC 因激光染料耗尽停止)。
这像什么?很像一团被风带来的“锂烟羽”刚好飘过雷达上空,被激光雷达扫到了。
五、怎么证明它真的来自 Falcon 9,而不是自然现象?
仅凭“时间上接近再入”还不够,所以作者做了两类关键排除与追踪:
1)“倒放风场”:回溯这团空气 20 小时前在哪
他们用一个覆盖到 150 km 高度的全球环流模式 UA-ICON(并用 ECMWF 资料把低层大气“拉回现实”),再结合当地流星雷达测得的风场波动,把起点设在德国 96–97 km 的观测位置与时间,然后做了大量带随机扰动的集合反向轨迹计算(可以理解为“给风加上合理的不确定性,跑成千上万条可能路径”)。结果显示:这些反向轨迹的“高概率起源区”落在英国/爱尔兰附近上空约 100 km 高度,与 Falcon 9 给定的再入轨迹在时空上吻合得很紧(水平、垂直偏差都很小)。
换句话说:这团锂富集空气很可能在再入点附近被“生成”,然后大约 20 小时被高空风吹了约 1600 km,飘到德国被观测到。
2)排除自然来源:不是“偶发 E 层/金属离子层”造成的假象
高空金属层也可能由电离层过程造成(比如偶发 E 层把金属离子聚集,再转成中性原子层)。作者用附近 Juliusruh 的电离层测高仪(ionosonde)看 foEs(反映偶发 E 层强弱),并结合流星雷达的风切变条件、当地地磁活动指数(K 指数、AE 指数)来判断是否存在“容易生成自然金属层”的环境。结果显示:在锂烟羽出现前后,没有明显强的偶发 E 层增强、风切变条件也不支持强离子汇聚,地磁也相对平静。因此“自然生成一个强中性锂层”的解释不太成立。
六、他们还推断了一个重要物理点:烧蚀可能从 100 km 就开始
论文还用 Leeds Chemical Ablation Model 做了材料烧蚀高度估算。由于 Falcon 9 上面级结构里有铝锂合金,锂在铝基体接近熔化时就更容易挥发。模型估算表明:以 Falcon 9 报告的壳体厚度(毫米级)和这次较“平”的再入角度条件,材料达到熔点、开始显著烧蚀的高度可在 接近 100 km(约 98 km)。这点很关键:很多人直觉以为“再入烧毁主要在更低空”,但这项观测与回溯结果支持——至少一部分烧蚀与金属释放在 100 km 量级就已经发生。
七、这篇论文的意义与它想推动的方向
作者把这次事件定义为几个“首次/证据链”:
- 首次用地基激光雷达,在“时间和高度分辨”的意义上,观测到与航天器再入相关的上层大气金属污染信号;
- 首次展示:把高层大气风场模式与雷达观测结合,做反向轨迹,能把污染“追溯”到具体再入路径;
- 提出锂可以作为“哨兵元素”:即使大部分锂在更低高度很快氧化成分子、难以直接测到,但在中高层测到的痕量锂,也足以提示“还有更多金属/金属氧化物正在往下输送”,可能影响平流层臭氧与气溶胶体系;
- 从更宏观的治理角度:随着再入频率上升,累积效应才是重点——长期金属注入可能改变臭氧化学、促进新的气溶胶微物理过程、影响辐射收支,而这需要更大范围、多站点、多元素的持续观测与化学-气候耦合模型来评估。